2007年8月27日 星期一
曾經青青
歸途正長,從松山高中回到我三重的家還有幾十個站牌,車窗外的夕陽在天邊薰染著暈紅的晚霞。
終於,車子行駛上橋,橋的兩邊是記憶以來從未改變的淡水河依舊川流如昔,而這時夕日已薄近遠山,把遠處連綿的峰巒烘襯出一種凝重的氛圍,莊嚴而溫柔。這當下,我卻想起你,想起和你一起的時光。
想我們曾攜手濯足於在谷地中紆繞的溪流裡,溪水澄澈冰涼,以它粼粼的波光閃耀著金色的陽光,一如星穹中璨麗斑斕的銀河,如今,那清淺中仍有我們輕輕濺起的水花在激揚。
曾經,我們吟嘯春山、徐行秋林。陽明山上,那滿山恣情綻放的杜鵑,雪白嫣紅,叢叢團簇,恰若早春裡迎新的爆竹為歡慶春天而鳴放,而鳥囀清靈、蟲籟起落,是最美妙的山歌。我們幾回為此忘情於山中,回盼留連,不忍離去。
年年七夕,我們一同仰讀那璀璨星穹中再版又再版的永不褪色的神話,那細雨彷彿自涕零相逢和別離的鵲橋霏霏而落,引動人俯首思懷,熱淚潸潸。
植物園那清新的綠意幾度撫慰我們疲累痠疼的眼眸?在照鑑翡翠色波光的水塘前,我們共賞蓮荷在季節裡的開落——自蓮葉浮碧,而後的菡萏初挺,凝芳吐馨,到最後的熟蓬飽舉,都有它們各自的風韻,引人心醉,為之絕倒。
溪頭行腳,看四面青翠疊踵而來,連綿而去;看林木森蒼,山煙濛濛。我們一同走過清寂的山徑,猶記兩旁草色蓊蓊鬱鬱,而頭頂上則是綠蔭濃密如蓋遮掩的晨光稀微,只偶爾透下幾道疏落的光影。鳥鳴蟲唧,空幽而輕杳,彷彿自扶疏的綠葉間流瀉而下的,在林中迴響縈繞。而縈懷在心中久久不去的則是溪頭的草芬和木香,山的息氣。
軍艦岩那迎風屹定的岩磐上,是我們曾並肩坐靠的地方,一同仰望那一片無垠的湛藍,驚訝於蒼穹的深沉與寬廣。你說,多希望我們能永遠如此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看雲的悠遊和閒適。你說,多希望我們能永遠這般年輕;你說,我們可以像那慷慨悲歌的辛稼軒——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你是的,記憶中你總是輕狂而無畏,並總是毫不猶豫的向所有未知的領域去探索,和你在一起總使我五內翻騰、熱情洋溢而不可遏抑。
可是,歲月無情,竟偷偷換走韶光和年華,取而代之的是苦澀和憂愁。原來,我,在成長。
成長的路程竟有些孤獨無法和你分攤,只能獨自啜飲。成長竟是悲欣交集的涕淚,有莫名的傷感。曾經,我竭力隱藏那成長的痕跡,但卻欲蓋彌彰;曾經,我試著去忽視它,沒想到,它卻靜靜的在生長。那時我才體悟,雲並非總是舒泰而安適,有時也如芻狗,在風中簸揚;有時它也會感到悲傷,落雨如淚。成長之後,我才發現,有些事在時光的流徙下是無奈的。桃花謝了,空留一地殘香,我為此而慨歎,但你卻說,明年仍會花開。你不懂啊!桃花謝了,明年仍會再綻花靨,可是,已經是不一樣的了——今年的桃花和明年的桃花。已經是不一樣的了。因為你是青春,不懂成長的苦澀與欣喜,不識人生的風雨和崩石,你已是我那謝世的花瓣、我的過去了,而我未來的路還正長,卻看來時路,你是我不盡的甜蜜。
該怎麼說呢?我曾手植一株自己,從希冀和熱情中凝煉的自己,在那青春的回憶裡。只盼望回首蕭瑟時,我年少的子衿啊,仍能青青,青青,青青如昔。
夕陽已經完全的西落了,夜空華美如黑質的綢緞,月光衣襲晚夜的三重以光輝的華裳,而我歸家的行車也到達了終點。
跋
青青,所謂草木初生茂盛之態,正如同人生輝煌璀璨的青春時期。有初生之犢的輕狂與無畏,如同一群躍躍欲試的青年涉足生命沙灘的淺處正揭衣欲渡的喧攘和興奮,那是一個人凝聚一生淳美的開章明義的萌苞期。
有一天,當我年老,傴僂佇立在生命盡處的山巔,回顧所來徑,我相信這一段青青的記憶必會化為這一生中最甜蜜的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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