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13日 星期三

Barrier玻璃限界

玻璃限界

 


有一回心血來潮買了一副義大利製的茶色墨鏡,因為不堪夏天的太陽氣燄太盛,年盛一年。

經過學校門口,兩旁的白千層以一種油畫般的動感扭曲掙扎著,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或許還以為是日頭太毒,燙脫了好幾層樹皮。夏季的哭點很低,動輒是戲劇性滂沱大雨;白千層的沸點更低,在寒冷的冬天仍是火舌紋身,一棵棵燃燒著,遑論這樣炎熱的季節,簡直都要融下白蠟了。

        戴著墨鏡走在街頭,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世界是墨鏡所渲染的茶色,我像是在另一個空間裡,溽悶不在,白千層不在,人群不在,我也幾乎不在了。我在那,卻又像是不在那。這種感覺就像是作夢,有時明明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夢中,卻因為太過逼切的真實感而無法擺脫。

        一直向前走著,直到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平視一眼,才突然驚醒,抽身回那個「我」裡,和友人寒暄。

墨鏡給我的感覺如此安全,宛若一層至密無縫的保護罩,而我在別人的眼中卻還是一開始的那個我,原來一切只不過有如國王的新衣,我沉醉在一種假想的感覺中。

 

2 

坐在星巴克的大落地窗前,啜飲一口咖啡,向外凝視。

如果是平常走在街上,向某個路人多看幾眼都會覺得不自在,深怕視線剛好對上,也只能立刻把目光聚焦到那人的背後某處,假裝有甚麼吸引人的風光。可是坐在咖啡廳裡,隔著一大片透明的玻璃,便可以自在地盯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潮。

隔著這一片玻璃,膽子突然大了起來,就算與玻璃外的人們視線相交,也無所畏懼,一來坐在咖啡廳裡就有一種時間的優勢,「我早就坐在這裡」,以這種理直氣壯,說服自己。二來,有了一片玻璃,就如同有了一層隔絕,彷彿裡外兩個不同的世界,因此有了種玻璃外頭的人是看不見我的感覺。就像坐在電視機前,有時突然畫面上一個眼神的凝視,使睡醒一整天都未曾盥洗的我幾乎狼狽,定神一想才確認那只是電視。我看見玻璃牆外,一個中年女子提著灰色小包從遠處走來,像稻草般的長髮被整齊的梳在腦後,宛如菜瓜布的纖維,粗糙卻縝密的排列,她愈走愈近,褪色嚴重的紅格子上衣,令我想起小吃店裡洗了再洗卻還是油膩的桌布,她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沒有看見我,真的嗎?她在我面前的玻璃牆外跪坐下來,她的頭髮真的像大塊的菜瓜布,外面應該有風,她的襯衫吹起一片波浪,可是她的頭髮卻文風不動。她從灰色的方形小包裡,拿出一個保鮮盒放在身前,裡面有兩個十塊和一個五塊硬幣,她從褲子裡拉出襯衫的下襬,她用雙手將那一頭菜瓜布撥亂,幾乎掩蓋住了她的臉龐,脂粉無施卻仍有彈性的臉龐。突然間,她開始對著路人磕起頭來,節奏像死板的木魚。店裡的人們也都注意到了,紛紛看向外頭,然後驀地回頭,繼續喝自己的咖啡、聊自己的天,事情似乎不曾發生過。

我有點錯愕,好像玻璃內外是兩個世界,發生的事情距離太遙遠,像電視機裡的劇情,可我知道不是。

我看見一個小女孩,拿著母親給她的幾十塊錢,尋著母親所指方向,投進小手中所有零錢,再跑回母親微笑凝顧的懷中,像是六月陽台上剛曬好欲收的棉被,陽光睡在棉被上頭午覺。然而,我想起更早之前所見,那床棉被猛地讓一場大雨打濕,掉下陽台沾了一堆爛泥。

因為我在玻璃裡面,玻璃外所發生的事情和我全不相干,玻璃讓我得以冷漠而平淡看著一切的種種發生。我既厭惡玻璃所帶來的冷漠,卻也慶幸因此得以保全那個真正冷漠的我。

 


在報紙上看到「美女經濟」,主要是說藉由女性特質的發揮,可以達到比男性更高的經濟效益,因此宣稱美女經紀的來臨。縱然專欄舉證歷歷,以幾位女性CEO作為例子,可是我想這大概還有待時間去驗證,並不是我有性別偏見,而是以目前世界男女比例而言,高階主管級的女性比例仍然未達平衡,這項說法也沒有辦法作量化的舉證,證明女性特質的發揮所帶來的經濟效益,這是一個滔滔天下的年代,有些事情只能留給時間去應證或淘汰。

而我所想到的卻是另外一個名詞──玻璃天花板。玻璃天花板的概念倒和美女經濟剛好有點相對,它指的是女性在職場中,不容易獲得最高層級的職位,例如中低階主管裡可能有許多女性,但高階主管反而少之又少,幾乎是男性占大多數,像是有一層無形的天花板,為女性在職場上的垂直升遷中設了一層障礙,它的成因很多,傳統性別角色的分工模式、男性掌權當然性的刻板印象都是原因之一。

如果仔細想想,道德、傳統、法律等種種的社會規範不就好像一面面的玻璃限制著我們嗎?我們被一層層的玻璃隔絕著,有些是為了保護彼此,卻又像是束縛的枷。人看著玻璃外那些被限制不能做的事情,大概常常都有想做的衝動,就像我搭公車時,總是好奇著玻璃擊破器在瓦碎一整面大窗時,會是怎樣的情景,我在心裡幻想再三,揣想無數次的爆裂。

 

   

        百貨公司的外牆往往是一大片落地的玻璃櫥窗,裡面展示所有欲望的本身。

我們的眼光貼玻璃外,垂涎渴望。玻璃的另外一頭,往往是我們所希冀卻得不到的。我們渴望進入玻璃內,動物園中那些被展示著的珍禽稀獸是否又渴望著來到玻璃外頭呢?經過師大宿舍外頭,看見原本是師大附屬幼稚園一隅的牆沿上,倒插著整列的碎玻璃,那極尖極銳、應該是用來防止甚麼逃跑的碎玻璃,與仍在幼稚園裡的稚美孩童是多麼大的反差,令我驚駭。隔絕竟也可以是血肉淋淋、皮綻膚裂的!

 


所有的母親都擅於說故事,育養子女的母親是無所不擅的。我常想起那個關於玻璃的故事,母親參與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母親的外婆告訴她。

母親小時候常和兄弟姊妹們到處玩耍,尤其喜歡偷摘哪家的芭樂,或是偷挖哪家的地瓜,到了梅花結果的季節便想摘幾棵梅子來解饞。母親的外婆家附近恰有戶門前栽著一棵梅樹,盼啊盼地卻總等不到梅樹結子。

聽說那戶先生的妻子在生產中過世了,只留下一個男嬰,嬰兒幼小需人照顧、男主人也不能不出外工作,遂為了孩子續弦。雖然並不是天下的繼母都不好,可是這繼母卻是再狠心不過。孩子在強褓中有一頓沒一頓的餵糜,常常是男主人回家後發現孩子滿口全臉屎尿,卻也只能含淚默默清理,生怕萬一和妻子理爭,徒使得孩子愈發悽慘。

孩子幼年開始,一早醒來便要端洗腳水侍奉後母,更要負責三餐煮食,後母極盡虐待之能事,動輒罰打。鄰里雖然同情,相勸卻也無用,現實生活中從沒有英雄拯救。

孩子在學校卻是快樂的,活潑好動,大家竟是不知道其家中景況。一日,和同學玩球打破了教室的玻璃,學校要求賠償修復玻璃的五塊錢,孩子從家裡偷了來,被後母發現時給五花大綁吊在屋樑下,那一次的笞打又久又長下手又重,鄰居都聽得膽跳心驚。

當晚,那男孩上吊了。

小學五年級,他活不下去了。上吊前還先喝了農藥,死在屋前的梅樹下。此後那棵梅樹便不曾再結子。

        梅樹之所以無子,多半只是因為樹齡已老,無關乎陰魂。母親總是想強調五塊錢在當時的價值有多大,卻也不是比一個孩子的生命來的重要。而我則是悵悵的想,一種和泥壤隔絕、無法履地的死亡是怎樣的死亡?一種死意堅決、悲涼絕望的死亡是怎樣的死亡?那一塊玻璃,竟使一個備受痛楚的生命終於承受不住,肉身崩潰。他的人生被一塊玻璃所禁錮折磨,終於也只能孤注生命的奮力竭擊,那一片炸裂紛飛的玻璃遂成為解脫的驚響。

        有時候我照著鏡子,凝視鏡中的自己,鏡子也只不過是一面壓著水銀的玻璃,而我是滿注血液的皮囊。我的生命,一些橫亙在我生命中的玻璃,我又該怎樣面對。

 


        我的世界被玻璃包裹著,既不想被看到、想要被隱藏,卻又想窺視別人、想要找出人蹤,既想要空曠卻又渴望被遮蔽。

人身處一室卻看不見外物,直覺裡總感到恐慌,於是車上有了玻璃,百貨公司的玻璃展售所有欲望,宛如盛開的艷麗陷阱,等待人上鉤。咖啡廳的玻璃則因為我們需要一幅風景,光彩動人,時刻不同,最好可以凸顯玻璃裡面的人們多悠閒,以及玻璃外面的悲歡。

仰賴著玻璃為生,它蘊藏我們,豢養我們,在玻璃櫥窗中展示欲望。

用玻璃來隔絕,用玻璃來發光。

玻璃藉以區別兩個世界,突顯其中一個世界的從容。

我常常會有打破玻璃的衝動,可是有時想想,有玻璃的地方多半就有冷氣,怕熱的我極度需要冷氣的慰藉,這股衝動卻又頓然消逝。

玻璃圍繞著世界,成為一條條隔絕界限。而我們並不總是在玻璃中,常常我們也是在別人的玻璃外頭,也許玻璃不只保護著我,同時也給予庇蔭,可是我們又掙扎著,時有擊破玻璃的渴望。我們可以選擇順服或者跨越,而在人生某處有些還沒能意識到的玻璃,也許有一天驚見它的透明,又是必須回頭、繞道或突破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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