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

偶爾會想起一些在服役中遇見的案例，有些過眼即逝，有些卻難以忘懷，上禮拜則時不時想起一個卑微的父親。因為兒子罹患了癌症，夫妻二人辭去工作輪流照看，家裡的積蓄因此逐漸付諸流水。所以來為孩子辦理合法的政府補助。

生活有時總是會這樣很現實、殘酷地警醒人，諸如一個人的生命與一個家庭的維繫分明是熱熱炙炙的，卻仰賴於冰冰冷冷的金錢。來辦理補助的父親，舉措都很客氣，客氣到我會用卑微來形容，謙卑與卑微的差別在於，卑微的立足點是無路可退的絕境。而這個父親的卑微不是來自於要籌措金錢，人在困難時接受幫助，在寬裕時扶持他人，本來就是天經地義；但是他的卑微卻是來自，當命運以絕症猛疾將生命打上難以解套的死結時，面對所有無可奈何的消逝及殞落，人類只有卑微的姿態。



然後驀地想起有天從準備銷毀的資料裡抽起一疊紙來墊便當，本來是稀鬆平常的事，吃完便當清理清理，再把紙張拿去碎紙；卻發現那是一份傷亡通報的法醫檢驗死亡證明書。人是一種難以自持總是會進行比較的動物，卻因此不由得在他人的悲劇裡傷憫，也提醒自己擁有平凡是一種需要知惜的幸福。

書店

喜歡像水準書局那樣的小店，書和書擠在一起，人和書擠在一塊，便有了隱沒的安全感。也喜歡誠品，喜歡書可以像稀世珍寶一樣被放在堂皇敞亮的地方，莊嚴開展。



為了他人而踏進書店的人應該不多吧！大多時候我們只是為了安撫自己的內裡，可能是一種苦鬱、一種空虛、一種求知的渴望或者一顆等待感受什麼的心，誠實地在這裡找尋自己急欲需索的，就好像人們到寺廟中祈求一樣虔敬，每一座書櫃即是一尊趺跏的羅漢，法相莊嚴而溫柔。



認識幾本新書，或者翻閱一些舊識的書，同一個作者的書被擺在一起，就是她文字生命的年史。張曉風在《我在》裡說，「樹在，山在，大地在，歲月在，我在，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再生緣》裡她說「生命是一場大的遇合。」一切都因為相遇而成為彼此生命的華光。她也曾經寫道詩如酒如舞如唱歌，散文如水如走路如說話，然而好水比好酒難得，走路的美姿比跳舞的美態難得，悅耳的說話比動聽的歌唱難得。我想把生活過得愜意閑然，也比把生活過的驚天動地難得，生活也是一篇散文，可以流水帳也可以恬宜悠然。



最美麗的時刻莫過於從久坐的書香中起身，走出書店大門，那種復出桃源的感覺，讓人有能再次投入生活的爽颯。



PS.是一篇舊文，自己看了之後覺得被自己安慰、觸動了，我想這就是自我書寫的意義；然後省視過去的文章脈絡，把一些當時虛矯的部份刪去，嘗試留下一些誠正真摯的部份。直到年歲增長，才知道真誠本就無須華麗的綴飾。

陰鬱

我自覺自己並不是一成不變的人，有時候只是懶，像是懶得整理桌上那一堆雜亂不堪，懶得整理換下來的衣服，懶得去更換一些日常的慣性。偶爾我也改變的，喜歡嘗試一些新的路線，或者新的想法。只不過開始服兵役，生活中的改變是過於巨大的，雖然都一一順承、適應，但有時停下腳步稍憩時，卻突然感到疲憊。

每一次改變都破壞了原本美好的平衡，然後在失衡的狀態中吸納、適應，回復平衡。那有時也如生病，每一次病癒後，都讓身體更強壯，更懂得對付這樣的疾病，而有了抗體；但是在病中回復健康，卻也著實耗了許多元氣。

在離開家的地方居住並且生活，在新環境中學習新的任務及工作，尤其是你談不上喜愛那一份任務，或者對工作擁有熱情，我自覺對於服兵役總是帶有一些無奈的成分。

雖然知道一切事務都會漸漸上手，也知道役期終究會結束，知道這是在過渡時期的憂躁，可是現在的我正是在迷霧中，難見明朗的天日，我知道再走下去就會有光，有清晰可見的風景，但現在也讓我難得沉鬱一下。雖然有點不知所云，但還是先寫到這吧。

向澄清湖說再見

 向澄清湖道一聲再見。所有的旅程在結束時回顧，都短得像眨眼瞬間；一開始的戰戰兢兢，或是些許的茫然，如今早已杳無蹤跡。結識了新朋友，有了新的經歷，就這樣成功嶺加澄清湖，五週過去了，役期也就恰恰剩下300天。有許多事情待做，有許多想法要實踐，就付諸在這300天之中。

近274人的教育服務役分發，從連江縣到屏東，從澎湖到南投、從金門到花東，去處頗多，每個人的心願各有不同，或多或少都想留在近鄉情濃處。雖然也不是不願意到偏鄉去服務，但是考慮車程與往返的勞苦，總是離家近點好，這無疑是貪圖安逸的小私心。可是台北的缺額少之又少，向教育部遞履歷參加甄選，不啻是一種歸鄉的路徑，雖然已經被警告「可能要天天加班，而且部內的行政業務很重，偏鄉反而得閒安樂。」在機會成本的衡量之下，還是選擇留在台北。也很高興在幾乎所有台北人都投遞履歷時，過去大學時的社團經驗以及在龍山的經歷都得到看重，而能穎脫。

許多機會是自己爭取來的，每一個當下是過去的自我歷練而成的，我們成就了自己的未來與去處。因此要向未來的自己喊話，幫自己加油！ 

前進

易經《中孚》卦的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爻辭描寫遭遇敵人的時候，隊伍裡每個人的反應都不同，有的擊鼓進軍，有的停下作罷，有的哭泣，有的唱歌；當然也可以解釋成戰勝敵人之後的情狀。

總之十人十色，每個人遭遇困難或苦楚的反應都不同。我覺得當兵就是一種這樣的處境，周遭的人汲汲營營自願服兵役的鮮少，大多數都是不得已而為之，把它看作一個人生必經的過程，並且正在經歷它。

在軍伍中，講究團體，看淡個人，榮辱獎懲是與共而非獨利的；講求紀律，看輕殊異，因此你要掏空與放下自我，逐漸與大家同化成單一齊整的表象，那麼柔軟與忍耐便很重要。柔軟的身段與心性讓自己是被琢磨而不失本我，是被砥礪心智而非消磨初衷，然後忍耐邏輯上的不合理，忍耐自由的拘束，忍耐身體的不舒爽，而在忍耐之中得到沉靜。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感覺在這段忍耐的日子中，變得更能潛心靜氣，說起來也是一種成長；因此我期許自己在往後的生活中是臨敵能歌哭進軍、衝鋒陷陣的人，莫是常踟躕停擺，在原地彳亍不前的人。 

三個體悟

當成功嶺的三個禮拜接近尾聲，欣喜之情也逐日益生。成功嶺上的夜黑風冷、日炙暑熱中，讓我獲得了三個體悟。一是時間在有計畫地運用中，可以發揮更大的效益；這是過往早已深知的道理，但是知易行難，卻不曾如此徹底實踐。二是對於平安順樂的平凡生活多了一分珍惜，任意與自由是最平凡卻也最難能可貴的。三是離開了家才開始了黯淡鄉魂與繾追旅思，懷念起家的溫暖美好。

在受限制的時段裡，拿起話筒撥打回家的電話，一時也沒有太多的話可說；相見亦無事，別離常相思。

潛龍，勿用。

《易經》的第一卦便是「乾」卦，裡頭六個爻辭敘述著龍潛伏水中，到露出地面，躍空而起，凌空飛升，而到極高處。光是看過爻辭，不帶巫卜之意的依序淺淺讀誦著，好像人生的境地也如此一樣，有韜光養晦的自我醞釀，也有脫穎而出的時機，以及顛峰後的感喟。

有些事情是太難懂也太容易懂的，太難做也太容易做的，但總是需要開始的，只要開始了，人生就在運轉著，遂不用管他那麼多！

初九：潛龍，勿用。（龍潛伏著，不要行動。）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龍出現在田野，利於見貴人。）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君子整天孜孜不倦的努力上進，晚上也毫不懈怠，縱遇危險，也沒有禍患。）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有的龍從深水躍出。沒有禍患。）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龍飛到天上。利於見貴人。）
　　
上九：亢龍有悔。（龍高飛遠舉，有悔恨煩惱。）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群龍一起出現，沒有為首的，吉利。）

傷停時間

好像有些事情能做，或者該做，卻也不是帶著急迫性需要立刻去做的。

像是突然又重獲了一個小小的暑假，過著睡飽吃，吃飽睡的生活，沒有什麼立即需要達成的事項；雖然其中也有出門參加一些聚會，或者辦一些正事，但總是覺得生活有種漂浮感，到入伍以前，這是從實習以來這忙碌一整年的傷停時間。   

偶爾又像這樣跌了一跤，在黯淡心思裡，也能有友情的溫暖扶持，是最值得寬慰的事情。志勇一開始的加油簡訊，俊翰給我的書籍（雖然我沒能來得及讀完，其中有些書真的相見恨晚），出發高雄前後有許多仕慧的幫助與關心。彷彿在異地淋了一場大雨，初來乍到即面對惡劣的天候，在狂風暴雨來臨前有許多人用老經驗相傳，那些該注意的事情、該及早做的準備，但總是要等到自己在風雨中，才能深切的體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知道自己的不足，這次要充足準備，應付來年的挑戰。 
 

入伍前良浩與仕慧的唏噓演唱會及流浪小餐聚，還有那些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安慰或加油卻默默關懷，或者可能也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譴責卻仍是關心的朋友，總是要感謝你們。
在懶得出門的日子裡，也出門了幾趟，辦好了研究所的休學、兵役的申請、與好友聚餐或者在久違的白鹿洞看一個下午的漫畫，陽光依舊炙烈，日子就繼續生長著。終於靜下心後，在誠品買了兩本好書，向陽的《經典躺著讀》與鍾怡雯主編的《九歌100年度散文選》，只是至今還沒有翻開看過。

把遺落的影集進度全部補完，Grey's Anatomy、CSI犯罪現場紐約、洛杉磯與邁阿密、Hell's Kitchen、Master Chef、Big Brother，然後把房間整理了一番，總是從這個儀式開始，在整理完的新氣象的房間裡，宣告新生活的開始。

斷代史

也是常有的事，逛了一整圈書店，卻找不到一本投緣的書，興盡於此，空手而歸。險幸書店裡仍然有些好看的風景，一如那些或站或蹲或坐正看著書的人們。通常多半是年輕的學生，社會人士相較的少，一來或許是踏入社會之後時間寶貴、體力乾竭，直接將書買回家算是乾脆一點。二來是實際的機會成本考量，青春的時間本來就是揮霍的，脫離青春之後，用金錢換取時間有時是一種默契。

暑假裡總是看到一小群一小群晃來晃去的學生，有時看起來只是漫無目的閒逛、說笑，要去哪裡或者要做什麼或許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聚在一塊兒這件事本身。下個禮拜就會忘記今天到底確切做了哪些事情，只記得一直在一起度過許多無聊或有趣的時光。

看著這些在路上行走的小學、國中、高中生，在不同的時間差裡一同浪擲光陰、揮霍少年，好像是一部一部行走的斷代史，一生中經典而雋永，為小事而欣狂的純真歲月。

大死一番，再活現成

環島完回來就大病了一場，感冒弄得人沒精神，委實不舒服。

這半年發生了很多事，但是都已成過往。對於結果，No excuse.


袁了凡在家訓裡提到「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此義理再生之身。」陶淵明則在《歸去來辭》裡「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要用到這兩句話的心境，多半都是在此刻對過往帶著些許後悔的；回頭來看，總有許多能在過去多做的事情。

不過禪宗講「大死一番」，才能從愚痴達覺悟。如果不曾摔過一跤，不曾有血肉淋漓的斲傷，不曾有臨門一腳的深惱痛悔，也就難以珍惜，難以再次努力、積蓄實力，結痂著傷痕再追求一次更漂亮的跳躍。

於此敬告來日來年，我會成為更好的我。

淡遠

外祖父在鄰近週末時大去。週四回家就聽到他多重器官衰竭的病訊，週五的晚自習學校跳了一場電，電腦、監視器瞬間悄無聲息，正彷彿是一種隱喻；生命的殞落，不正是所有的器官都跳了一場電。

外祖的遙遠對我來說，是一種超現實的感覺，對於這樣的真實認知地過度清晰、過於理所當然，便開始有種情感剝離的淡漠感。就好像被告知電價與油價要上漲那樣，唯有一諾稱知，也沒別的好說。人生從枯萎到凋落總是這樣，曇花一瞬，對我們這些在周遭親見、旁觀的人而言，永遠是不夠且惋惜的。而外祖與我的互動、對我的好，在過於懵懂的童年，則是印象派的，一切都朦朧而且模糊。

落花成泥聽來是美的，可是人的逝去實際上應是肉爛骨乾，才能在腐朽中歸於塵土。我雖是不如母親那麼深切哀慟的，但想到父母一朝也將如此淡遠，心也就預先隱隱沉悶了起來...... 

句號。新篇

總是這樣，又走到結束與開始的環節。

即將要卸下實習的身分，欣慰自己這段時間裡，俯仰天地間，對人、對事都無所悔愧。還是覺得董娘那句話很令人感動的，成為一個好人、做好事，就是最大的收穫，事實也是如此。
 
往下一個目標邁進，希望能量不斷的積累，節制與平衡，專注與毅力，然後應領天運，來到收穫成果、得償所願的地方。

要和學生說別離，相處愈久，就愈難捨得。可是能對他們充滿期待，無所擔憂，就是一件令人快樂的事情；可以想著他們將來畢業之後，會成為怎樣好的學生。

總是這樣，又走到結束與開始的環節 ，要在此為過去畫一個完美的句點，打一個漂亮的、雋永的結，讓往後回首的自己，一一來拆領。 然後新的篇章，正要開始，讓我來下驚蟄的初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