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12日 星期六

什麼都不是的十八歲(原發表於2006.05.24中國時報)

過了這一天,除了在法律上需要多負起一些責任外,還有其他特別的意義嗎?許多已滿十八歲的人,日子還是過得跟以往一樣,沒什麼改變,那麼我呢......



為了慶祝K的十八歲生日,我策劃了許久,訂披薩、訂炸雞、準備精心設計的卡片、以及親自挑選的禮物,邀了二、三十個人一同來慶祝,想當然爾,K生日的那天好不熱鬧。



但是,隔天我卻在電腦上收到K的來信:「十八歲這天,慶祝的活動比過去都來得大,祝福我的人也比以往多,是一場難忘的盛宴。然而,這天我的心情卻格外平靜。十八歲,除了在法律上需要多負起一些責任外,還有其他特別的意義嗎?看著許多已滿十八歲的人,日子還是過得跟以往一樣,沒什麼改變,那麼我呢?十八歲的這天,和往常一樣一早上學、考試、夜自習、然後呢?又繼續日復一日嗎?……」



看到這些話,我怔怔地想了一陣子。十八歲不可能讓人突然長高十公分,亦不可能讓人一夕之間變成百萬富豪。除了法律上有更多的責任要負,再也不能頂著未成年的名義在犯錯時佯裝無辜;除了向死亡更邁進一步,看見死神在彼岸更親切地對你微笑鞠躬,說著:「××就是你家」,保證你有賓至如歸的感覺。除了這些之外,十八歲似乎也沒有什麼,十八歲其實什麼都不是!



仔細想想大部分的人慶祝生日,鮮有超出以下幾種狀況的:通常是先請壽星飽餐一頓或訂一個精緻昂貴的蛋糕。再來,獻贈為壽星精挑細選的禮物和卡片。唱生日快樂歌,中文唱完唱英文,英文唱完唱台語,最近還偶爾聽到韓文版的。



壓軸戲則是強迫壽星許下三個不一定會實現的願望,前兩個還不知怎地一定要說出來,險幸還能為自己保留一個,而通常說出來的願望最常聽到的便是「希望世界和平」或「希望大家金榜題名」,這種偉大又客套的願望,最近似乎還可以加上「希望台灣經濟再度起飛」的選擇。



最後,宴會結束,慶生的人群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點垃圾地微笑而去,留給壽星以滿場的杯盤狼藉。有時不禁懷疑,其實慶生只是平常生活太過於煩悶,於是一找到機會便要藉口大肆狂樂一番,而到底是慶祝著什麼呢?說不定壽星本人也一頭霧水吧!



不過,每當我生日時,我總是分外感動,每一次生日都代表著幾年前的今日是我初來乍到的歷史性的一刻,從天堂坐飛機來到母親的懷中,花近十個月冗雜的手續(不管是哪裡的政府機構,效率都是一樣好得讓你無法挑剔),終於辦好簽證、通過海關,來到這人世。



每一次的生日都好像歷經一次新生,彷彿又回到了人生的起點,細細觀照這過去的一年,有些追悔、有些遺憾,當然也有些為我所珍視的美好回憶,遂將他們一一建檔收納進記憶的深處,重新再出發。如果說新年是全家人的除舊佈新,那麼我想,生日便可以是屬於個人一年一度的除舊佈新,可以用一種虔敬的、莊嚴肅穆的心情揮別過去的自己,再迎接未來的嶄新自我。



十八歲真的什麼都不是,不過也可以用另一種角度來看待,過去的十七歲已經在一陣生日快樂的哀悼聲中嗚呼哀哉了。或許,不應該是我們痴痴等待十八歲帶來什麼改變,而是我們必須做出決定,要把全新的十八歲塑造成什麼樣子!



我想,我會這樣告訴K!



原發表於2006.05.24  中國時報

2006年8月7日 星期一

慈懷

四歲的那一年,一場浩劫侵襲而來,人生從此刻就開始彎折顛簸。



那一夜的高燒誘發了家族遺傳的氣喘,難以根治而且棘手。每次發作都是一次驚魂--即使努力的想吸入空氣,但就總好像有東西哽在氣管,一口氣提不上來,肺部就剎時真空,而哮喘聲總在耳邊不絕迴響,無法入睡,更害怕自己會突然被剝奪了呼吸的權利。



不只有氣喘,病魔一個接一個的來造訪,做疾病的強迫推銷--先天性的脊椎側彎、過敏性鼻炎、異位性皮膚炎、狹耳症還有接連不停的感冒,有時候,我常覺得為什麼同樣是人生,我的路卻走的這樣崎嶇?為什麼同樣是人生,上天卻裝入了這麼多的折磨和苦難?



小時後,三天兩頭就往醫院跑。一個禮拜至少要上二到三次醫院,連護士和醫生都對我熟悉的不得了,可以說他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在台大和長庚的病例都已經發黃而且厚到需要裁減了,身上有著無數打減免過敏的針孔,藥丸從小到大吞了不知道幾千顆。常常夜裡高燒,母親就雇了計程車匆匆帶我趕去急診,急診室和門診對我而言一點也不陌生,待在那兒的時間就和在家裡一樣多吧!



由於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胎位不正,造成先天右耳畸形耳道狹小,聽小骨畸形移位,使得聽力大為受損,有時只能看見旁人的嘴在動,卻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後來更發現耳內長有珍珠瘤,聽說珍珠瘤如果繼續長大,可以奪人性命,而在那時手術的風險是非常大的。奶奶極力的反對我動手術,她認為,人天生註定哪一種命就應該認分,而那就是我的命運。可是母親卻不顧奶奶的反對,堅持為我開刀,生死關頭,我活了下來。



多年後,母親說她曾為此而在神明前立誓,願意為我齋戒並願意減壽,把她的壽命分給我,只求我能度過難關。事後我回想,在手術後我鬧著彆扭提出許多無理的要求時,我何曾注意到母親憔悴的容顏?我何曾察覺到母親焦心的擔憂?我何曾想過為何夜半裡偶然醒來,母親總是醒在我身旁,偎著我,看我入睡?我何曾想過夜夜高燒的急診室裡,點滴在滴,她的心也在滴血?我何曾想過母親為我遍訪名醫的勞累與憂心?



神明不知是否聽到了母親的祈求而靈驗,但我知道是母親的愛扶持我成長,是母親的愛使我在浩劫下存活。是母親使我明白,不用去畏懼那人生的風雨崩石、驚濤駭浪。因為,即使是一程短短的山路都有它崎嶇的地方,那麼我們又怎麼去要求人生這漫漫的長路上能一路平坦,沒有顛簸,只是,我們千萬不能屈服於艱難的蜀道山行或萬仞的巍峨高山,面對逆境,昂揚挺身,絕不屈服。



楊恩典重病發燒,沒有雙手可以擤出鼻涕,而她的母親卻願意用嘴來吮出她鼻中的那些穢物;乙武洋匡五體不滿足,但他的母親看到她的第一眼脫口而出的卻是:「好可愛!」報紙上曾經報導,一個母親徒手將整部貨車擋了下來,只為了她酣睡在嬰兒推車裡的孩子;而哈利波特裡,哈利波特的母親對他執著的愛足以來抵擋佛地魔恐怖的迫害。那種偉大的愛和力量,只有被深深愛過的人才會明白。天涯何方?我何其歡幸有一個人是那樣,那樣深深的愛著我,至死不休。



在某本書裡曾偶然看到一句話:「那些孩子,他們都曾經是某個慈懷中生死難捨的命根。」一時竟無語凝咽。



因為,我知道。



我也是。





很久以前發表在校刊上的,不知怎地出現在這個網站上:

http://www.diseasedoc.com/health/articles/biyan/8485271175.shtml

還滿有趣的,簡體字耶~~~~~

2006年8月3日 星期四

生活有夢

那是一個就像咖啡廳一般悠閒可以無話不談、就像書店一樣充滿知識和寧靜可以徜徉解惑、就像寺廟一般人群來往虔誠相對可以裸裎生命的溫柔、可以是許多人的人生彼此相遇互放光亮的地方,我的家......



我正在尋覓適合隱居的地方。

等我35歲我希望買間房子,

強迫自己付房貸也不失為一種對自己施壓的變相儲蓄。

而且可以擁有自己的書房和廚房,

可以常常煮很多菜、

做很多點心,

然後請一些朋友來……



一定要有個像咖啡廳的陽台

我們吃完東西後

可以一直聊天

或者不講話

看風景也行

吃小點心

分享一種無言的歡寧

也許就像以前常在星巴克裡那樣



希望要更好

該有幾牆的書櫃

然後要放我的很多書

大家可以來借

如果我有學生的話

希望學生也常來

如果純粹要走走

也可以來我家

一時興起也行

就來吧

如果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的話

就給他我家的鑰匙

自己進來吧

要有間客房

住多久都可以 好朋友的話

不過應該

可以娶個什麼名子

替那小屋

類似醉月軒那之類的

還沒想到

那個我的家

就像咖啡廳一般悠閒可以無話不談

就像書店一樣充滿知識和寧靜可以徜徉解惑

就向寺廟一般人群來往虔誠相對可以裸裎生命的溫柔

可以是許多人的人生彼此相遇互放光亮的地方

我的夢

2006年8月1日 星期二

廣袤的湛藍

我開始懷念那一片廣袤的湛藍了。



花蓮的海很藍,藍的很美,美的令人沉醉。



圓小可愛的鵝鑾石沿著海與路的交界鋪綴成一片溫柔連綿的石灘地。在此,雙腳所履覆的是深沉的海洋與樸拙大地的交融,極目光所能而遠眺的則是海天相接的最湛藍的一線。



浪潮發出渴切的潮音急著想回擁大塊的懷抱,拍岸翻湧的白浪激成瑩瑩潮沫,像是千群白鬃的健馬,自蒼湛的海洋中,以石破天驚的氣勢蹄踏而來,驟勒奔馬於飛騰,馳躍為美麗浪花。



海的外邊是靜謐的海,海的外邊是深雋的海,海的外邊是廣浩的海,以及無垠無盡的藍和相連的蒼穹。風如此輕和,輕和的吹拂海洋,湧動著這邊以及那邊的浪,也湧動人心。想夫子曾登臨泰山而小天下,如今面臨這世上最廣大的海洋,我卻只感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如滄海之一粟。黃河泱泱沛然的江水令李白驚以為是天上流瀉下的,那麼我面前這更為澎湃更為洶湧的大水,難道是來自更遠於天更遠於天的,神秘不可知的宇宙間的靈氣匯聚而成的?陳子昂感愴天地悠悠,而面對這無際無涯的太平洋,豈知海也悠悠,悠悠的令人感到孤絕和茫然,也不由得泫目鼻酸。



海如此善變。



潮音有時聽來澎湃而熱情,如同旋揚的舞裙活潑而韻律;有時聽來卻彷彿吹起令人愁倒的胡笳,抑揚最深沉的靜謐與冷冽。海有時令人感到虛無縹緲,似乎是一涉而沉,沉入望丈深淵,不復見藍天;有時海卻藍的如此凝碧,好像可以履踏行走,行走於碧藍的平坡和緩丘,這樣一路行腳,似乎有新天地在前方等待。



身前是海,身後是山。風從海上來,風在天上飛旋,風在山壑中鑽竄。海是藍的,山也綠的藍,天是藍的,風也吹的藍。人在天下,人在山前,人在海後,人在風中,人也藍。



即將行車離開這片海岸時,我便已開始懷念這一片廣袤的湛藍了。

一則美麗的新聞

一次,一個中年的男子疲憊的抱著一個酣睡在懷中的小女孩上車。



隨即一個學姊便讓出了她的位子使他們得以歇憩。



那小女孩在父親的懷裡,皮膚看起來是那樣軟綿綿的,好像剛出爐的蛋糕;而她的小臉也是那樣紅噗噗的,還帶著滿足而安適的睡容,看她嘴邊的口水,想必正夢著某個童話的糖果屋,令人也想走入她那甜甜的夢裡去。



可是,我真正注意的是那讓位的學姊。她是多麼的風範而具有氣質,她的一舉一動都自然典雅,好像白涅德夫人筆下的小公主莎拉一樣,如此活生生的就在眼前,舉手投足都是如此美麗而莊嚴。我想,那是因為她擁有一顆美善而溫良的心!



那一種感動、那一種溫馨隨著她的身影每每浮現,縈懷在心頭久久不能忘卻。



嗯,這一座冷冷的城中,並非僅有報紙上天天載登的暴戾之氣、政治喧囂和煽情的綜藝節目,還是有許多溫暖的故事無時不刻的在發生。



是的,而我今天撿到一則美麗的新聞。

牽你的手(原發表於明道文藝刊上)

記得那天,晚冬的寒風刺骨逼人,回家的路上,你忽然牽上我的手,同時牽起的還有我深埋心底的記憶,怎樣柔軟而又溫暖的手,還不曾觸碰風霜的手,裡面有和我一樣殷紅的鮮血,牽繫起親足血脈的悸動。

兒時的印象裡,只記得母親的體態一日一日愈顯豐腴,而她多摺的裙襬也日漸隆漲,宛如兀自含苞的蓓蕾,圓挺而飽滿,生命的胚胎竟是如此淳美的凝芳。

記憶中的母親常摟著我和她腹中的寶寶說悄悄話,那聲音、那神情輕和如羽,彷彿欒團月亮的銀色輝芒,靜謐溫柔,不能忘懷。

宇宙星辰在輝煌中渙散,新的生命因而繼起。

想像中,哭啼於羊水和血水中乍到人世的紅通通的赤胎,是母親怎樣掙扎痛苦而得到的含笑的喜悅。聽你宏聲的初啼驚亮整個手術房,宛如雞鳴嘶破夜空帶來清亮而美好的初曉。

當你從醫院回來,還是母親襁褓中的嬰孩時。

「我是哥哥了!」一種怎樣莫名而又興奮的情懷在年幼的我心中縈起。

猶記得我總是喜歡趴在你的搖籃邊,看你酣飽而滿足的睡容,寧靜而溫暖。有時你的一個翻身、一個小小的呵欠都使人心裡感到暖洋洋、甜癢癢的。

那時的我總有一股感動在心中沛然迴盪,原來,生命竟可以如此美善、如此純潔精小,像是初夏甫出水塘的菡萏,嬌妍欲滴,如同枯寂的枝幹上逢春而生的柔嫩新葉,清稚而美好,而我是那為美所怔然、所驚艷,因而為之忘言的孩子。對你,我只有不盡愛憐。

喜歡你身上散逸的淡淡的乳香,如此熟稔而薰然。當我向母親苦苦哀求終於可以抱你時,我多麼的欣喜——承抱你那幼小的身軀,我貼近的感受你溫熱的體溫,彷彿燙手。

喜歡你玲瓏的雙眼晶晶的打量著身邊的事物,喜歡你薔薇色小巧的鼻子微微的聳動,喜歡撫觸你輕小細緻的雙手和臉頰,比絲棉更為纏綿的觸感,柔軟而溫熱。

喜歡你在母親懷中急切的吸吮乳汁,母親注視你的眼神無限溫柔、無限慈藹。想我也曾經是母親慈懷中待哺的嬰孩,一定也曾被同樣溫柔的目光所凝視,一定也曾澤浴過同樣溫暖的愛和呵護。

自你呱呱落地、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喜歡你茶褐的髮色轉為烏黑,喜歡你腆著紅噗噗的小臉正天不怕、地不怕的去做一場生活的大探險。喜歡你溫熱綿軟的小手握著同樣也是孩子的我的手,喜歡你笑的燦爛,連津唾都悄悄涎下你緋色的小嘴。喜歡你眸中閃著清澈如鑑的眼光,喜歡你晶晶瑩瑩的瞳仁裡映著我的笑顏,喜歡你發聲試啼口齒尚不清準的喊我「哥哥」。喜歡你初學步時,自遠處伸出雙手搖搖晃晃的向我走來,喜歡我一進家門便看見你的等待與笑容。

有一回,你神秘的跑到我面前。

「禮物,送你。」你用著稚嫩的語氣說。

我欣然伸手接過你遞來的圖畫紙,上面有著用蠟筆稚拙的畫上的,打著蝴蝶結的大禮盒。

「這就是你送我的禮物嗎?」當時我好像想到了什麼,有些思緒在我心中跌宕,不知道要如何去形容和表達,但我卻一直將這樣的情景銘記在心底。

直到讀見一闋元曲——不是不願意寫信給你,也不是我沒有才情,是因為啊!因為我遶遍了青江,卻找不到一張如同蒼穹那樣廣大、那樣深情的信紙,可以謄訴我滿懷的情思。

弟弟,你知道嗎?這人是癡的,但我深愛他的癡情。弟弟,我想對當時的你而言,繫著可愛的蝴蝶結的禮盒就是你所有美善祝福的總合吧!弟弟,我也深深喜愛你的稚氣和純真。

也正因為你從小到大總是如此天真可愛的性情,我多麼擔憂你在和人相處時吃虧、受人欺侮,我多麼擔心你的善良將成為躓礙你人生的絆腳石。日本古詩中有幾句恰合我心:

「願將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曉風。」

弟弟,我沒有這一只天樣的袍袖可以為你遮擋風欺雪壓,但我願意用我的手牽緊你的,無時不刻在你跌跤時拉你一把,願你保有你的天真和無邪。我想,或許我也是痴的吧!

多少烏飛兔走,飛去了多少童騃光景,許多屬於你最幼小時期的記憶,你卻漸漸淡忘,當我和母親向你訴說你兒時往事,我赫然深為感動。年長你五歲,我有幸成為你生命歷程中,替你記憶的人,在我的心中記著你的一眸一笑、一舉手和一投足,記憶著你幼小時期的聲影和容顏。

我終於了悟你送我的禮物中所包裹的了。

那天回家,晚冬的寒風襲面撲來,但牽緊你的手,卻使我感到無限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