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天,晚冬的寒風刺骨逼人,回家的路上,你忽然牽上我的手,同時牽起的還有我深埋心底的記憶,怎樣柔軟而又溫暖的手,還不曾觸碰風霜的手,裡面有和我一樣殷紅的鮮血,牽繫起親足血脈的悸動。
兒時的印象裡,只記得母親的體態一日一日愈顯豐腴,而她多摺的裙襬也日漸隆漲,宛如兀自含苞的蓓蕾,圓挺而飽滿,生命的胚胎竟是如此淳美的凝芳。
記憶中的母親常摟著我和她腹中的寶寶說悄悄話,那聲音、那神情輕和如羽,彷彿欒團月亮的銀色輝芒,靜謐溫柔,不能忘懷。
宇宙星辰在輝煌中渙散,新的生命因而繼起。
想像中,哭啼於羊水和血水中乍到人世的紅通通的赤胎,是母親怎樣掙扎痛苦而得到的含笑的喜悅。聽你宏聲的初啼驚亮整個手術房,宛如雞鳴嘶破夜空帶來清亮而美好的初曉。
當你從醫院回來,還是母親襁褓中的嬰孩時。
「我是哥哥了!」一種怎樣莫名而又興奮的情懷在年幼的我心中縈起。
猶記得我總是喜歡趴在你的搖籃邊,看你酣飽而滿足的睡容,寧靜而溫暖。有時你的一個翻身、一個小小的呵欠都使人心裡感到暖洋洋、甜癢癢的。
那時的我總有一股感動在心中沛然迴盪,原來,生命竟可以如此美善、如此純潔精小,像是初夏甫出水塘的菡萏,嬌妍欲滴,如同枯寂的枝幹上逢春而生的柔嫩新葉,清稚而美好,而我是那為美所怔然、所驚艷,因而為之忘言的孩子。對你,我只有不盡愛憐。
喜歡你身上散逸的淡淡的乳香,如此熟稔而薰然。當我向母親苦苦哀求終於可以抱你時,我多麼的欣喜——承抱你那幼小的身軀,我貼近的感受你溫熱的體溫,彷彿燙手。
喜歡你玲瓏的雙眼晶晶的打量著身邊的事物,喜歡你薔薇色小巧的鼻子微微的聳動,喜歡撫觸你輕小細緻的雙手和臉頰,比絲棉更為纏綿的觸感,柔軟而溫熱。
喜歡你在母親懷中急切的吸吮乳汁,母親注視你的眼神無限溫柔、無限慈藹。想我也曾經是母親慈懷中待哺的嬰孩,一定也曾被同樣溫柔的目光所凝視,一定也曾澤浴過同樣溫暖的愛和呵護。
自你呱呱落地、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喜歡你茶褐的髮色轉為烏黑,喜歡你腆著紅噗噗的小臉正天不怕、地不怕的去做一場生活的大探險。喜歡你溫熱綿軟的小手握著同樣也是孩子的我的手,喜歡你笑的燦爛,連津唾都悄悄涎下你緋色的小嘴。喜歡你眸中閃著清澈如鑑的眼光,喜歡你晶晶瑩瑩的瞳仁裡映著我的笑顏,喜歡你發聲試啼口齒尚不清準的喊我「哥哥」。喜歡你初學步時,自遠處伸出雙手搖搖晃晃的向我走來,喜歡我一進家門便看見你的等待與笑容。
有一回,你神秘的跑到我面前。
「禮物,送你。」你用著稚嫩的語氣說。
我欣然伸手接過你遞來的圖畫紙,上面有著用蠟筆稚拙的畫上的,打著蝴蝶結的大禮盒。
「這就是你送我的禮物嗎?」當時我好像想到了什麼,有些思緒在我心中跌宕,不知道要如何去形容和表達,但我卻一直將這樣的情景銘記在心底。
直到讀見一闋元曲——不是不願意寫信給你,也不是我沒有才情,是因為啊!因為我遶遍了青江,卻找不到一張如同蒼穹那樣廣大、那樣深情的信紙,可以謄訴我滿懷的情思。
弟弟,你知道嗎?這人是癡的,但我深愛他的癡情。弟弟,我想對當時的你而言,繫著可愛的蝴蝶結的禮盒就是你所有美善祝福的總合吧!弟弟,我也深深喜愛你的稚氣和純真。
也正因為你從小到大總是如此天真可愛的性情,我多麼擔憂你在和人相處時吃虧、受人欺侮,我多麼擔心你的善良將成為躓礙你人生的絆腳石。日本古詩中有幾句恰合我心:
「願將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曉風。」
弟弟,我沒有這一只天樣的袍袖可以為你遮擋風欺雪壓,但我願意用我的手牽緊你的,無時不刻在你跌跤時拉你一把,願你保有你的天真和無邪。我想,或許我也是痴的吧!
多少烏飛兔走,飛去了多少童騃光景,許多屬於你最幼小時期的記憶,你卻漸漸淡忘,當我和母親向你訴說你兒時往事,我赫然深為感動。年長你五歲,我有幸成為你生命歷程中,替你記憶的人,在我的心中記著你的一眸一笑、一舉手和一投足,記憶著你幼小時期的聲影和容顏。
我終於了悟你送我的禮物中所包裹的了。
那天回家,晚冬的寒風襲面撲來,但牽緊你的手,卻使我感到無限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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