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5日 星期一

未完的故事

未完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之所以美好,是因為這句話像是個冒號,是因為我們都知道在那之後有一段故事的開始,因為開始,所以美好。

久久整理一次慣於零亂的書桌,卻找到許多高中時期的作文還有那時習於在教室裡傳寫的許多短籤和一封短信。回想起高中,在記憶裡彷彿已是十分久遠的過去,遙遠到我幾乎誤以為自己早已老邁白髮,但有時又覺得那些日子離我好近,就好像我現在只是處於上學的周末,而明天就要背著書包、穿著筆挺的淡綠色制服出門了。這種無法確定的時間感就像夜行路上的月亮,總是跟隨著我,卻又遠在伸手不可企及的光年外。

大學的生活無羈而充實,可是高中的記憶猶是我腦海中拂之不去、召之即來的月光。每想起高中時代,我仍能想起教室外每年快入冬時才暈染的楓紅,像是淡水河面上夕陽的殘照餘暉,熟透的秋天。我坐在教室裡都不禁想,今年的楓紅已經不是去年的楓紅了,楓葉是紅了,卻再也不是我去年所看見的那一片葉子了。每一片葉子都有自己的脈絡,就好像當時校園裡面的我們,都穿著青青的校服,卻都是全然不同的活脫蹦跳的個體,我們也有自己的脈絡、自己的故事,而三年一到便該是楓紅的時刻了,凝咽辭枝,分付不同的落處。

當一枚青春的葉,該是件多麼美好的事情?而高中時期的年輕,是最最青澀的嫩芽。

芽葉初發,總有跟自己並蒂連枝的因緣萌生。有些人在一入學的開始便特別投契,一拍即合,成為至交。而有些則是在枝枒繁茂生長時,在青鬱的綠蓋間交錯,因而相遇,一旦相遇,既是相見恨晚,亦是慶幸遇早,便成了知心與共的摯友。

我和K是後者,我們在因緣的交錯中相遇。

記得我是轉組的學生,剛轉到一類組時,要再次生澀的重新認識一個班級,認識一群陌生的同學。就好像成長之中,我是一枝走往岔路的葉,在不同的方向中浸沐了不同的陽光。K是我在那片陽光中最初相識的幾個人之一,原因是我們都很早便到校了,在晨曦還溫柔的教室裡,享受一天初始的美好,看著同學兩兩三三來到,從平靜到熱絡的融入。

我們的相識,始自於K積極的創造話題,因為我是過於懶散的人,我總覺得無論什麼不需要由我開始,許多事情冥冥之中都自有其安排。

有時,一早我翻開英文課本,正想背記要考的單字時,K就來了。

「雖然我知道你想背單字,但我們還是來說話吧!」有點不講理的蠻橫,我卻也故作豁達的捨課本陪君子。

起先我們在話題上找不到焦點,一問一答倒像是訪問。不過在隨性的探問、無關緊要的話題中,我們很快得到了交集。

有些時間點並不是我們刻意遺忘它,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有些事情的發展我們總看不見它的進度,卻在某一天驚見它的結果,像是楓紅,從來沒人能肯定它的初泛。因此,當我發現的時候,早上的時間已經不夠我們說話,掃除時間的二十分鐘對我們而言亦是太短了的。於是,無從追溯地,每週兩節的體育課K總是和我一起走操場,繞著操場散步和聊天。圓形的操場走著走著彷彿沒有了終點,話題說著說著也似乎沒有了盡頭和休止。

舌上的一個破洞、腰間的一陣痠疼都可以討論,買書的抉擇、交友的品格都需要認真看待。談論著喜歡的女孩,可以說的面紅耳熱、興奮雀躍,笑的合不攏嘴。聊著某件最近發生的大事,聊著生活中細碎的瑣事,聊著機車地令人一肚子火的鳥事,分享新看的書籍、回味看過的好書。想著什麼是禪?什麼是道?談論人生的哲學,談論著遠景、未來,說老的時候要攜家帶眷泡茶下棋,揣想那時候我們彼此會有怎樣的家庭、怎樣的生活。我們有時幼稚,有時也有必須嚴肅以對的人生話題。

說著說著走著走著,我們說出了操場,走出了校園。夜晚的西門町裡遊冶閑晃,華納威秀和一零一中,走走停停看看,信義誠品內,翻翻聞聞尋找不同的書香,悄聲的偷偷說話,有一種為所不能為的罪惡與快感。如果餓了,就在肯德基裡頭吃著吮指的炸雞,繼續談笑說話。

最多的時候,則是坐在在聯經旁的星巴克,坐在摩卡和焦糖瑪奇朵的咖啡香中,說話仍不停歇;我們竟然有那麼多的話要說,酒逢知己千杯少真不是騙人的。而有時,我們只是相對而坐,沒有想說什麼,就只是坐著,彷彿可以把星巴克的夜晚坐成一千零一夜的星空,把自己坐成璀璨的星穹,把青春坐成昊昊的天光。

其實,有時K很煩躁,而那股煩躁我也是有的,高中的我們因為許多事情感到惶惑,面對升學的壓力、面對家庭的瑣事、面對過去記憶中不能釋懷的心結、面對人生漫漫長路上的何去何從的不解;我們被這些問題困擾著,心靈上總是有一股瘀滯的鬱悶。而我一貫的懶散使我得以忽視它、假裝遺忘它,可是有些東西愈是隱藏它,它只是欲蓋彌彰的生長著。一個人去面對這些問題令人害怕,可是有人相伴,我們的積鬱不知不覺中在討論之間被紓解了,並非我們驟獲天啟,只是面對同樣惶惑不安的人生道途,一路上有人同行,就有勇氣去面對那也許璀燦輝煌到令人眼瞎目盲不可逼視的未來。

K有著濃濃劍眉、颯颯鷹目、深雋的五官和略為黝黑的膚色,就連體魄也是精悍健實的,在我的印象中,簡直活像個蒙古戰士。那我則應該是草原上引吭謳唱的吟遊詩人或歌手。星光齊聚的夜晚,烈火在他眼底挑起熱切的渴望,我們迫切的飲盡一醰勁道的烈酒,引吭高唱一段驚瀾壯闊、威風赫赫的戰歌,嘹亮的歌聲迴響在愚騃廣浩的天地間,震撼黑夜。又或許,我們可以是草原上年輕的鷹,只等待著羽翮長成、翅翼豐滿,便要飛翔,飛翔到至高的蒼穹中,用勁爪去攫尋天空的深闊以及廣浩,用利喙去獵食生命的力道和榮耀

相處愈久,發現K愈多,知道他會為了某個女孩的大哭,驚愕的手足無措,為了祖母的健康和落寞而感到傷心和擔憂。認識愈深,才發覺,原來,那樣粗獷的人也有著細膩和深情,就像百鍊鋼也可成繞指溫柔。

我很喜歡湖,我原生故鄉的日月潭便是一座美麗的大湖,有一種集天地靈秀於一鑑的氣概。所以,當我第一次見到碧湖,我便愛上它了。第一次到碧湖是K帶我去的,還記得我們繞著碧湖走到了傍晚,我驚艷於有這樣一個可以盡覽湖光山色、雲影天光的地方,更欣喜的是有恰懷閑情的我們共賞。

偌大的操場,走著走著,一學期過去了。學期末的體育課,老師宣佈著暑假要注意身體健康之類的種種。

「好可惜!」K突然對我說,我還沒會意過來。

「這樣好一陣子不能跟你走操場聊天了!」K很惋惜的說,我心中的感動油然而生。

我生日時,K寫一篇短信贈我。

「有好多好多的事想寫,有好多好多的事想跟你說。看來,短時間內是寫不完了,所以這是一篇未完成的文章,剩下的部分,就用時間去補足,就用我們的友情去潤飾!」

說在十七歲以前,我們原本是過著兩條平行線的人生,然而十七歲後我們卻交會了。說喜歡教室裡靠窗的角落,是因為喜愛那種清幽無擾的感覺,不能像陶淵明一樣隱居山林,在角隅的世界裡也能獲得幾分恬靜。再者,K喜歡窗外的那片天,希望能和我一起分享。

「過了十七年的荒唐歲月,慶幸及時遇到你,十七年沒有真正講過想說的話,現在想一次全都講完!一堂體育課不夠,兩堂體育課也不夠,掃除時間太短,請至少再給我十七年的時間,……

說只希望有一堂不下課的體育課,有一個永遠走不完的操場,讓我們一直聊一直聊……

如果這就是知人,如果這就是知己,這樣的感覺真好。可以臆測到某個人心裡的感受,可以揣想到某個人腦中的想法,一句話尚未說完,彼此便已曉然會心,那種意會的快樂,那種心領的喜悅,不可言說……

有些時間點真的不是我們刻意遺忘它,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有些事情的發展我們總看不見它的進度,卻在某一天驚見它的結果,像是楓紅的萎落,我只能嘆見它的凋零。甚麼時候我們開始忙於考試,那段談天說地的日子像是一場快樂且意外的脫軌,生活總是要回復到正常。星巴克的天方夜譚過去了,悠遊夜台北的日子過去了,走操場的日子過去了,某一段青春是否也就這樣過去了?

畢業後到如今,我們不曾再聊天了,誰也沒有主動去約誰。也許一個電話就可以輕易聯繫、一個MSN就可以線上相晤,可是有甚麼是必須鉅細靡遺的向對方報告的呢?在要按下手機撥出通話的那一刻,太多的話想說的剎那,竟成了無語默默……

各自的忙碌、各自的生活,雖然我們鮮少再聚首,可是我並不感傷或擔心,我知道許多事情都有其冥冥中的安排。

再去碧湖,白千層仍熱烈的燃燒著,在白焰中扭曲著自己的軀幹,像一種殉道。湖紋迴環,山色則融在淡的霧色中,使得空氣裡有青色的氣息,我想起一個K和我曾經談論過的問題。

「為什麼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呢?」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記得我那當下想起的是那首弘一法師的偈語。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問余何適,廓爾亡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在圓寂之前所寫下的偈語,想必有其難揣、不可揣的佛心或深意,然而容我我用以自解。我想也許朋友之間的交往,可以如水一般的平淡自適、悠然相得?太過執著的追求著什麼或某種形式,縱然近在咫尺,也有如千里之遙。

我想,世界就像我和K高中時的大操場,實是一個大圓,我們走向不同的方向是為了去續寫自己未完的故事,但在遙遠的未來,我們也許會相遇。在遇合許多不同的人、事、物之後,會滿載故事而相聚,也許當我們年老,會攜家帶眷一起泡茶、下棋和聊天,說自己當初未完的故事。我們可以再把來時路上的蒼蒼翠微坐成碧光,把皤皤鶴髮的老年坐成輝煌絢爛的夕暮。

我們都還沒有走到故事的結局,因此總是可以沉浸在故事進行中的喜悅,也因為未來有許多不可知,才讓人惶怖雀躍。而因為不到結束,所以一切都美好

2 則留言:

  1. 變成網誌感覺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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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對啊,我也覺得



    不過比之前所有的版本都還要來的短,

    畢竟之前都快六千多字了,現在只剩下三千七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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