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 故事之間

從故事開始以前

        「從前從前，有個女孩叫做小紅帽……」每個故事都有屬於它們的人物，而每個人物也都有屬於他們的故事，或許故事與故事的集結便是一部歷歷如繪的人生。

        第二次到立心，又晚了騎機車的江志勇和翟運萱半小時；放好東西準備面對小朋友時，他們以及兩個生面孔的輔導員已經和幾個孩子分據一張長形大桌了。如果不是早知道立心裡有替代役的服務人員，不然這兩個理著平頭、鷹眼駻眉的男子還頗像剛從哪個監獄裡放出的受刑人。而我跟李良浩今天的任務是聽小朋友們說故事書的大意或者念故事書，說的好、念的好的就給他們記點，這些點數會成為小朋友們每個月兌換獎品的票券，所以我們今天的工作儼然也像是散播歡樂的散財童子。

        念故事書的時間還沒有到，小朋友們還在教室裡努力寫功課，我們則是很愜意的坐在預定的故事書區，有著繽紛色彩圍繞的三面沙發以及一張圓桌，簡直是下午茶的悠閒場所。我們揣想著等會一一上門的故事，突然卻對大野狼有了爭論。

        「所以小紅帽裡面的大野狼到底有沒有吃掉小紅帽？」我問。

        「有吧！最後獵人來了，把小紅帽跟奶奶救出來，還把石頭縫進大野狼的肚子裡。」李良浩信誓旦旦的回答。

        「我以為是獵人在小紅帽要被吃掉時，及時救了她。而且把石頭縫進大野狼的肚子不是七隻小羊的故事嗎？」我反問。

        一時我們兩個人都困惑了，就在完全不得其解時，便招手問了在一旁閒晃的小男生。

        小男孩的語氣興奮極促，彷彿他是那個範疇的專家，「小紅帽一開始被大野狼吃掉了，後來獵人把她的肚子切開救出奶奶跟小紅帽。」

        「那三隻小豬裡面的大野狼呢？」我又問。

        「牠被煙囪的火燒跑了！」小男生以一種不容質疑的權威像我們公布這件事實。

        突然下課鐘響了，我們的童話達人飛也似的跑回教室去，而一群小朋友像無頭蒼蠅般亂竄了出來。靠近小孩子的時間，總讓人不禁覺得時間以一種活潑的步調忽快忽慢飛逝著；抱著相當於自己身高三分之一的童書，我們的第一個顧客上門。

 

第一個故事，王七學法術

        在立心面對一群小朋友，不由得再三驚訝的就是有些孩子多麼小、多麼輕、多麼稚小嬌幼。第一個來念故事的小女孩，一開始還有點害羞，想念給督導大姐聽，在督導告訴她只能念給我們聽之後，竟然是在我們兩個之間孫子點兵選了起來，不枉費我把笑容燦爛得只差沒裂到耳後，我得到了第一個顧客。她準備要說的大意是「王七學法術」，對於小朋友而言，所謂短短一篇不到百字的故事大意，幾乎等於在默背內容。原本王七是一個一味想學仙術，卻絲毫不肯付出勞力去苦練修行的庸人，以為學到了師父能穿牆越壁的咒語，便足以街頭賣藝，賺小錢營生，遂辭別而去，最後發現自己的膚淺早已被師父識破，而傳授假咒語罷了。不僅沒有賺到錢，還當眾出糗，更一頭撞上堅硬的石牆，腫了個大包。沒想到小女生對於故事的前情說的瑣碎不清，唯獨最後撞牆的慘狀特別記得，說的時候還幸災樂禍、呵呵的笑個不停。孩子的純真似乎讓他們更容易走進故事裡，一點小事便可以逗得他們哈哈大笑，樂不可禁。而長大後的我們，往往只埋首鑽研於諸如寫在故事後的寓意，「王七告訴我們一件事，只想不勞而獲的人，是獲不得任何回報的……」。深意固然重要，內涵誠然可貴，但有時候我們太在意每件事背後的寓意或者淺台詞，卻往往忘了單純享受與感覺的快樂。

 

第二個故事，目蓮救母

        第二個小女生要說的故事大意是目蓮救母。

        小女孩的聲音幾乎像是在顫抖，說大意時眼睛也並非看著我，雖然東方人在有些時刻並不習慣與人眼神相視，可是她眼神上下飄移唯獨避開我的視線，讓我感覺到她的緊張。為了避開我的視線，她用側臉面對我，讓我可以仔細端詳她側臉的五官，我想她的母親應該是新移民；當你想隱藏或躲避什麼時，只是洩漏了更多的另一面。

        目蓮救母的故事曾經是令我很感動的故事，可是如今翻看這本故事書，我覺得裡面好多地獄的場面讓人覺得害怕，是幼小的我懵懂無知，有初生牛犢之不畏，還是長大的我太舉步維諾，思慮太繁？我一開始以為這小女孩生性害羞，不過督導說她霸起來也是氣勢如虹，要潸潸落淚的速度也不遜任何人，只是習慣先試探每一個陌生的環境與人物；而她的母親據說潑辣的不容任何人欺負。

每一個孩子在挑選故事書時，到底是怎麼如何選擇的呢？只是單純的選擇沒有看過的、有興趣的，還是只因為精簡短小淺薄易懂，一如我們總喜歡錢多事少離家近的閒缺。這個女孩的母親確實是越南人，以一個外籍人士的身分來到台灣，如果進入的是一個不友善的社群，不就恰如目蓮之母身處地獄之中受到折難的處境嗎？她母親的脾氣和性格之所以如此，是不是為了在陌生的環境中保護自己與孩子呢？所以這個小女孩是否也想如書中的目蓮一樣，有朝一日拯救母親免於水火之中嗎？ 我覺得我有時候想得太多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應該是，他人的人生既不可預知，亦難以揣度！

 

第三個故事，小白兔與青蛙

        我們的童話達人抱著書來時，我以為他也是要來說大意的，沒想到他卻是要來念故事書的。因為低年級都還不太會看國字更遑論說大意，只要逐字念完故事就可以記點了；所以我們的童話達人是低年級，童話世界的權威與年齡並不成正比。由於我們在稍早一點聊過天，他好像就覺得我們彼此之間和別人比較不一樣，想要攀關係先插隊起來了，不過要他照順序來念故事，他倒也是乖乖的，還會告訴後來的人，「大哥說我是第二個，所以你是第三個，排在我後面」。

        童話達人有一張稚氣柔軟的臉，這裡很多孩子的臉都還嫩氣未脫，像剛出爐的烤麵包，溫柔綿軟。故事裡的小白兔出門遇到了很多好朋友。剛剛童話達人也是到處晃來晃去。好心的青蛙還提醒他要早點回家，因為今天會下雨。今天來立心的路上的確是也飄著雨。小白兔在綠意豐美的草地上，採花做成了花環。童話達人卻來念了故事。小白兔記起青蛙的話，決定早點回家，不然下雨就被淋濕了。童話達人把每個字都念的很清楚、鏗鏘有力，每個字聽起來都像豆大的雨滴跳躍著。小白兔一路上注意到許多美麗的風景，覺得心情開朗，好不快樂。童話達人其實只看著國字旁邊的注音在閱讀的，畢竟他只是低年級。小白兔才剛回到家，天空就下起雨來了，他很高興聽了好朋友青蛙的話早點回家。督導說，童話達人在小孩子中人緣並不好，常常進遊戲室不到兩分鐘就哭著出來了。

 

第四個故事，虎姑婆

      我的第四個顧客在我的第二個顧客到地獄避開眾多凶悍鬼差拯救母親時，一個女輔導員來到他面前，「過來！」那輔導員面無表情、嚴厲而短促的命令他。在他被帶走的剎那，我覺得目蓮救母的故事瞬間栩栩如生。

        當他過一陣子安然無恙的回來時，我著實為他鬆了一口氣。他也是低年級生，而且是一年級，所以念起故事來非常的慢，每一個字都像初放晴後屋簷下的雨漏，隔了很久才滴下來。有時候他不太確定某個字的發音時，我會自以為和善的告訴他，但當他愈念愈不肯定，便把書本收得更傾斜，以至於我幾乎看不見內容，最後我甚至是需要站起來聽他念課文了。雖然很有趣的自動跳過了諸如「啊」、「吧」、「呢」、「哪」的語氣詞，可是我覺得他很勇敢的把整個故事念完了；畢竟國父說把一件事情徹頭徹尾的做成功，就是做大事「哪」！

        其實我們在結束後討論時，都覺得今天另外三位國北師的女生態度很兇。反而兩個看來兇神惡煞的替代役男，倒是出奇脾氣溫和、有耐心。雖然一開始督導都告訴我們要對小孩子兇一點，不然他們可能會柿子挑軟的吃、爬到頭上來。不過也許是我這兩次並沒有直接對小孩子進行一對一課業輔導，所以我覺得其實不需要一直使用嚴厲的權威對待他們，也可以得到有效的溝通。我覺得督導雖然感覺好像很兇，所以小孩子們會怕她，但是她講話的語氣其實並沒有很嚴厲，只是往往問的時候很切中要點，而且多半是關心，因此孩子們也很喜歡跟她交談。那三位國北師的女生應該是已經比我們在這工作更久了的，但似乎是有人聽到了對於小孩子使用關於「錢」的威脅或抱怨，我不知道是因為一對一的輔導真的需要如此的手段，或者長期的第一現場授課出現疲乏，甚者有其他原因，這都有待更長久的觀察，一時不能做出定論。只是我覺得秉持著教育之中教育愛的精神施教，不是諸多教育學程裡最重要的中心思想嗎？這個問題彷彿石頭落入井中，沒有得到一個答案，卻在我心中漾起層層漣漪，環轉無休。

 

故事之外的故事

        今天是使用平時說故事的點數兌換獎品的日子，我們一進去便見到一箱箱的維力炸醬麵還有許多像是獎品的東西，小朋友的雀躍亦是氾濫的漫延著；像是童話達人很得意的告訴我們他用了很多點數換了一整組的多啦Ａ夢系列。放學前是孩子們騷動的高潮，所有孩子們在中庭集合著，等待社工一聲令下的放學，各個蓄勢待發，回家像一場百米短跑的競賽。

        這個時間剛好最適合我們認識小朋友，有像顏清標一樣身材福圓、手插口袋、灰色外套掛肩，年齡小一心智卻有小六的老派小大哥，正不悅的走來走去，又不知是怎樣的心情不佳。有穿著橘色套頭針織毛衣，據傳就是會使用指甲張牙舞爪反擊社工的小霸王，我們不禁和督導紛紛討論如何擒拿降伏他。東東一直跑來跑去，城城卻是哪一個我認不出來，威威我也沒有看到，我們戲稱他們是立心的東城衛（記得是某部偶像劇或漫畫裡的組織吧！）翟運萱第一次來輔導遇到的小女生，有時候自己讓人叫她「小梅子」，有時又不喜歡人家這樣叫她。她姊姊我們就姑且私自稱為「大梅子」，行事作風都隱然有海派的俠女風格，而且像一部活生生的吉光片語；江志勇輔導她寫功課到一半，大梅子突然要把鉛筆換成原子筆來寫，志勇遂問她萬一寫錯要怎麼擦掉，「用頭腦擦啊！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嘛！」。她們姊妹倆似乎都沒有交保證金，但是小梅子雖然得不到任何記點還是來念了四個故事。至於我們第一天遇到，將一整套百科全書搬下書架又禮貌放回原位的男生，我私自稱他「有為青年」。有為青年是這裡的ＶＩＰ，在他之上有三個姊姊也都待過立心，溯源追起，甚至比輔導我們的督導還更早出現在立心。

        大抵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每個故事都有屬於它的主人翁。如果有個故事的場景，一個一個孩子領著一袋一袋白米回家，我會以為那裡發生了甚麼災難。因為在我的生活經驗裡，白米的發放應該都是為了滿足最低的生活所需吧！然後我看見有為青年拿著領到的一包白米走出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