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喜悅是深沈的

九年級下學期花了很大的篇章與課程時間與同學們談談貧富差距、公平貿易、童工與婦女人權，然後我們談到最近的內湖女童慘案、媒體識讀、閱聽人角色、廢死與否的議題，停留了在會考前顯得窘迫而奢侈的三節課，但卻很值得。

知識是最大的公共財，我們分享智慧的語言。帶領公民不服從運動的印度聖雄甘地（Mohandas Karamchand Gandhi）說：「要改變世界，必須先改變自己。」而長期關注飢餓與貧窮的安娜．拉佩（Anna Lappe）則說：「每一次你花的錢，都是在為你想要的世界投票。」

有些班級開始一起看了「When Red Balloons Fly」，無奈地佔用到了不短的下課時間（我通常很準時上課與下課的），所以告訴孩子影片我會繼續播完，可以自由下課，但是沒有一個孩子離開。 影片結束，一個孩子在教室的角落哭了起來，另幾個孩子安慰他。我走過去詢問怎麼了，孩子啜泣的說：「我被感動到了。」一時無語凝咽。

有些喜悅是深沈的。另一個班級，孩子們的眼神專注而虔誠，連最調皮好動的孩子此時都靜謐得像一座雕像，微蹙的眉頭，嘴唇裡抿著隱忍，那是一張張青春善感的臉龐。燈光寂暗的教室裡，影片的光影在紅了眼眶的淚光中飄忽閃爍著，還有幾個孩子一邊傳著衛生紙。影片結束，我說：「期許我們能理性但不冷漠，有感性而不濫情，有溫暖的胸懷與開放的眼界。我們沒有辦法決定的事情很多，但是至少能夠決定成為一個善良而正直的人，為世界帶來更多的美好。」

2016寒假，九年九班，同學會。

同學會的聚餐結束，一群人熙熙攘攘回到仁愛來拍紀念照，回辦公室暫放東西，同學們在操場鬧騰著。從辦公室往外望去的畫面讓我想起，「如果你問我為何愛廣場上素昧平生的嬉戲孩童，我會告訴你，因為我愛那孩童前面隱隱的風霜，愛他站在生命沙灘的淺處，正揭衣欲渡的喧嚷熱鬧，以及閃爍在他眉睫間的一個呼之欲出的成年。」

聽見發芽的聲音

分組進行討論，實際試做並且計算成本，觀摩各組的成果與想法後，共同決定炒泡麵、鮮奶珍珠、射飛鏢與洞洞樂的品項；並且進行成本估算與工作分配。接著同學們開始各自準備材料，輪班製作與送貨，很高興這不是一場「家長的園遊會」，不是爸爸媽媽們忙進忙出，不是孩子們裡外逍遙、無所事事；而是同學們真正親身實作，體驗那些勞碌與悶熱，體會那些疲憊感與成就感。

沒有一蹴可幾的成功，沒有平白無故的奪冠，要有天賦資質，也要有後天的努力琢磨；這是生活的道理，需要親自領略。當同學們一同刷洗鍋具、清潔桌椅，努力將教室恢復原狀時，我感覺到班級中每個同學的責任與團結的成長。雖然仍偶有不足之處，雖然仍然有挨罵的時候，但更多的時候值得讚賞與鼓勵！校慶的日子裡，它說學校的誕生值得歡慶，而學校的誕生是為了青青子衿如你們，喜歡你們互相合作時或高聲或低語的溝通，喜歡你們賣力工作時輕輕皺起的認真眉頭，喜歡你們主動積極膺攬任務的回應與踴躍，喜歡你們從操場的彼端盡全力飛奔而來的姿態，更喜歡你們奔馳而去遠沒在風中的背影！

整理照片，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有一種莫大的感動，想起老子的《道德經》所說的「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成長的盡頭在哪裡可以略窺究竟呢？然而，成長或許正是校慶裡最美的風景了。玫瑰正在綺麗地成長，狐狸正在狂野地奔馳，當初開學時對同學們說過「你們就像一顆顆尚未萌發的豆子」，而現在，我聽見發芽的聲音。

你們是我曾經的拋問，如今也是我的回答

【我期待你們的夢】你們是我曾經的拋問，如今也是我的回答。

「越不可越之山，則登其巔；渡不可渡之河，則達彼岸。」

我們大概從來沒有想過今日的自己如何成就，只是那樣賣力的、認真的生活著。

因此，我從來沒能想像到當初那樣青澀而幼稚的少年與少女，要怎樣長成今日這些身著各色校服的青春。當初才看你們揭衣欲渡，如今卻已有了小小的航程，然後你們會再行到多遠的境界？帶回怎樣精采的故事？

大概如米蘭·昆德拉所說的那樣，生活本身是個不斷繁殖的問句，而這些問題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回答。所以我期待著，這些充滿熱衷而不斷變換表情的臉容前面隱隱的風霜，期待著這一雙雙眉睫之間一個個呼之欲出的成年；我期待著你們的夢，期待著你們那「越不可越之山、渡不可渡之河」偉大的自我實現的旅程。等待被你們震撼與動容，等待在虔誠認真的生命盡頭，那樣的欣然與喜樂。你們是我曾經的拋問，如今也是我的回答。

小宇宙

對著今年新入學的七年級新生，我說「我並不認識你們，你們也不認識我。但是我已經準備好學習著欣賞、瞭解你，也希望我們可以彼此熟悉。世界這麼大，仁中這麼大，我們卻在幾百人中恰好聚在了一起，這就是一種緣份，讓我們好好珍惜；然後，三年後我們能無悔的道別。」

關於記學生的名字，我是順其自然派的。所以每一張教過的臉我或許都認得，但不一定叫得出名字。還記得兩年前初接導師班時，總覺得班上的每一張臉都好陌生。每一個孩子的臉在我眼中都是模糊的，轉過身就想不起來的那種。

然後，就像《小王子》中狐狸說的那樣：「對我來說，你只不過是個小孩，跟其他成千上萬個小孩沒什麼兩樣，我不需要你，你也一樣不需要我。我對你而言也只不過是一隻狐狸罷了，就跟成千上萬其他的狐狸一模一樣。但是，假如你馴服了我，我們就彼此互相需要。對我來說，你就是獨一無二的，對你來說，我也將是世上僅有的......。」

本是不相干的，卻在因緣際會中產生了緣份，從此就不一樣了。我喜歡讓孩子在初見面時讀張曉風的《遇》，「一個民歌手，在洲渚的豐草間遇見關關和鳴的睢鳩，——於是有了詩。」所有美麗的故事都起始於一個相遇。於是《論語義疏》中寫道「遇者，不期而會也」，在不期的遇合中，充實的生命的喜悅，深沈而富麗。

在孩子的文句裡，發現自己的用語和詞藻，在孩子們的思辨過程中，發現自己的蹤跡，然後在他們的言行舉止裡頭發現自己的影響。像手植一粒粒種籽，卻不知道會長成如何，只期待著欣賞他們開出怎樣的風光。芥子納須彌，每個孩子有自己的小宇宙，我們大概是宇宙中的觀星者。那些勤敏而用功的孩子或許會成為社會的中流砥柱吧！那些鬼靈精怪的孩子或許將來是引領社會的佼佼者吧！那些善良敦厚的孩子或許是社會中最溫柔的基礎吧！他們將在往後的人生中各擅勝場，帶來新一個世代的風貌。

總是在每一張臉深深烙印時，可以如數家珍時，因緣便也開始聚散了。每送走一批學生，我總擔憂我可能不會再有這樣的熱情了。但也是在每一年學生的來去中，才發現，每一次的相遇都會帶來新的熱情。想起《小王子》的狐狸說的那句：「假如你馴服了我，我的生命就會有如被陽光照耀般充滿希望。」

我們在生命的相遇裡，從陌面不識到馴服了彼此，於是有了互放的光與熱，璀璨而輝煌。

讀書筆記003：三言良語／劉墉

書名：三言良語

作者：劉墉

我應該是在國中時期看過劉墉的《螢窗小語》，但如果你問我如今還記得什麼？我沒有辦法回答，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大概就是書櫃中有點雞肋的代表（很個人的偏廢）。

而劉墉的《三言良語》相隔《螢窗小語》四十年，我還是那種感覺，依舊無所改變。比起劉墉總是想和人講道理的文章脈絡，我更喜歡劉軒在《顫抖的大地》中的那種質疑與自我思辨。

但是《三言良語》的文字還是很好的，每則的篇幅大約兩百字，就能講完一個主題，有頭尾，有情節，也偶有佳句。所以當時買來就是想讓同學們當作聯絡簿書寫的範例參考，這樣想來正好，對我而言《三言良語》大抵上就是很棒的聯絡簿文章，僅此而已。

書摘004：傾斜之書／羅智成

羅智成的《傾斜之書》裡，「我心有所愛，不忍讓世界頹敗」是最觸動人心的句子。每當那些社會運動開始時，我思考著在課堂中討論的時機，考慮著立場與觀點，還要考慮最現實的——課程進度是否來得及。

在其中《一九七九》的詩篇裡，除了詩末的「我心有所愛，不忍讓世界頹敗」，在中段羅智成這樣寫道：

當我有所愛時
我更憂懼這些

「我們深怕別人作不好他們的那部分
而破壞到我們苦心完成的這部分」
「我無法阻止自己更廣遠地介入現實，我不願宣稱已被它束縛，但我
確實是。」

在我的想法裡，這大概也可以解釋成「前者」、「在上者」、「長輩」或「前一個世代」努力的人的想法吧！那些固守與執著，那些不願承認與「不願宣稱已被它束縛」的，或許皆因心有所愛。所以課綱衝突浮起的關於「統獨」或者更多角度的史觀，或許是每個世代或每個人都有自己所珍視的記憶脈絡。（可是難道不能坐下來好好的琢磨與溝通嗎？）以愛之名，執愛之戟，攻他人的傷痛與脆弱，卻分化了對立，帶來了仇讎。所以詩人，也不禁要在詩中自問：

孩童扯著我兜售口香糖
另一個流暢地和人爭吵
眼裡充滿使我意外的憤恨
我們還能溝通嗎？
他們已經過
仇恨與拜金的割禮
不再害怕歧視底韃伐


連結：《一九七九》羅智成

讀書筆記002：麥田捕手／J. D. Salinger

書名：麥田捕手

作者：J. D. Salinger（譯：施咸榮、祁怡瑋)

最初在網路上看到了這樣的一段話：「《麥田裡的守望者》為世界貢獻了一個詞語：守望。教育不是管，也不是不管。在管與不管之間，有一個詞語叫『守望』。」不僅觸動了我的心，也成為我想要努力的目標與境界。

當時僅僅這樣記下來，卻沒有真正看過這本書。直到某次和家長的對談中，談到覺得這段話很動人，想到書店找找，卻始終找不到；我也感到驚訝，一直記在心上。得空查詢了博客來與維基百科，發現是兩岸的翻譯不同，港台版本的書名是《麥田捕手》，據說熱銷六千五百萬本以上，是《當代文庫》評選百大最佳小說(100 Best Novels)、《時代雜誌》評選百大不朽小說(The All-TIME 100 Greatest Novels)、紐約公共圖書館評選世紀之書(Books of the Century)，各種榜上有名與許多美國學校的指定讀物。

書摘003：昨日書／馬世芳

桌案上一直放著一本馬世芳的《昨日書》，隨手翻來已經是2010年購買的了。《昨日書》在我的印象裡便是散發著熱愛音樂的文藝青年（或者中年）的氛圍，有一些提到的音樂我並不太懂，也不熟悉，倒像在看某一個年代的音樂史，但還是能感受到作者的熱情。

這本書隨意一翻就敞開的那一頁正是《一代不如一代》，想是我每次翻閱都在此篇駐足，開頭便寫道「老聽人說現在學生國文程度爛到谷底又不讀書啦，新兵比我們那時候涼得多簡直嬌生慣養啦，剛出社會的年輕人都吃不得苦不像以前那樣謙虛啦，玩音樂的都不練基本功只知道買名牌樂器搞排場啦⋯⋯對這類沒完沒了的抱怨」，頗有共鳴，這種抱怨似乎從小聽到大。似乎每一代的人都覺得自己生活得認真踏實，吃苦耐勞；下一代怎麼看起來都是輕鬆愜意，不復當年的艱辛與險困。

然而文中寫得真好，「搞得出經典作品、肯吃苦做大事、或是能發前人未有之創見的人，永遠都是極少數，不管在那個世代都一樣。每個世代愛讀書的人都不多，肯吃苦的人也不多，夠聰明的就更少了。然而這類人也永遠不會死絕，就是這麼一小撮人，能做出或許五十年後仍然被記得的東西。至於其他那絕大多數的，就這麼遁入『歷史的洪流』了。以前如此，未來料想也是這樣。」

我們往往既不捨下一代在艱困裡掙扎前進，所以想留下拚搏後的美好環境。卻又不免擔心下一代衰頹於逸樂太平中，同時也捨不得上一個世代的「敝帚自珍」淪為下一個時代的「棄如敝屣」。只是，這種焦慮終究抵不住時間不停推進的無動於衷，就這麼遁入「歷史的洪流」。

連結：一代不如一代／馬世芳

讀書筆記001：仁愛路犁田／鴻鴻

書名：仁愛路犁田

作者：鴻鴻

最先吸引我目光的是《仁愛路犁田》的書名，那實在和我的工作太巧合與相似了。接著引起我興趣的便是書的外觀，以瓦楞紙構成的封皮，有著獨特的巧思。

我對鴻鴻最初的印象大概是2007年他導演的《穿牆人》作為高雄電影節的開幕片，當時不知道在哪裡讀到這樣的訊息，印象也就只停留在這裡。